为什么科技从业者正在悄悄裂成两半——年度 AI 情绪调查(Noam Segal)

• 主讲人 Noam Segal：研究负责人，十年前在 Airbnb 是 Lenny 的研究搭档，之后先后在 Intercom、Twitter、Wealthfront、Meta、Zapier、Figma 做研究负责人；学术出身是心理学家，还是持证教练。这是他和 Lenny 连做两年的「科技从业者情绪调查」（Tech Worker Sentiment Survey），号称同类里规模最大。→ 详细
• 本届样本约 6000 人，覆盖产品、工程、设计、研究、市场——几乎所有科技岗位。去年第一届的标题是「倦怠，但依然乐观（Burnt out but optimistic）」，当时还衍生出应对倦怠的 ARMOR 框架。和普通公司每半年一次、只问「你经理称不称职」的 Culture Amp 式调查不同，这份专挖大家对 AI、裁员、倦怠、职业前景的真实心境。→ 详细

• 全片最震撼的结论：当下科技劳动力严重两极分化。一半人感觉「好极了」——被 AI 放大、能力被增强、对技术和自己岗位的未来兴奋；另一半觉得前途不明、根基被动摇（destabilized）、自我价值被削弱（diminished）。Lenny 没料到会是精准的 50/50 对半分。→ 详细
• 决定你站哪一侧的，不是你的岗位、公司、公司规模或职级，而是「AI 有没有放大你」。Noam 用统计术语强调这个影响之大：他们不迷信「统计显著性」（样本一大什么都显著），而看「效应量」（effect size，用 Cohen's D 衡量现实中到底多重要）。去年最大的两个效应是①你的经理是谁、②「创始人幸福效应」；而这次 AI 对身份认同的效应，约是那两者的 3 倍——是他们见过的、对工作感受影响最大的单一变量。→ 详细
• 一个反衬炒作的背景：录制前几天 Elena Vera 发帖谈「AI 信心剧场（AI confidence theater）」——科技圈张口闭口「编程死了、设计死了、SaaS 死了」。Noam 说这显然不是真的，这份调查给的是「大家对 AI 真实感受」迄今最好的一幅全景图。→ 详细

• 那道核心题是「AI 到底有没有、又如何改变了你的职业身份认同？」。只有 3% 的人说完全没变——AI 已经改变了几乎每个人看自己的方式。→ 详细
• 拆开看：50% 感到被放大（amplified，纯正面：能做更多、做更好）；剩下一半分三群——27% 觉得角色正被重新定义（说不清好坏，就是没搞明白）、14% 感到根基被动摇（脚下地在晃、高焦虑、对未来悲观）、5% 感到自我被贬低（AI 夺走了某样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详细
• Noam 补了一句冷峻的话：「今天的 AI 模型是它们此生最差的样子，之后只会越来越强。」——所以现在感到被削弱的人，将来大概只会更被削弱。这几个分类还高度相关到几乎能「回归」出你其他所有核心指标。→ 详细

• 来源是让大家自由勾选情绪（平均每人勾 5 种，有人勾满 13 种）。四类画像：
  • 充满干劲者（Energized）——41%：「做产品又变好玩了、像进了科技游乐场、我现在是个 builder、拥有了从没有过的能力」。对技术和职业都亢奋。→ 详细
  • 纠结的中间派（Conflicted / ambivalent middle）——35%：一边是职业生涯里从未有过的乐趣，一边是从未有过的不确定——搞不懂这会走向何方，也怕自己亲手造的东西终结自己的职业。→ 详细
  • 迷失方向者（Disoriented）：觉得角色一直在变。一条受访原话很戳：「我们就像工业革命前夜的农民，根本看不清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的出路。」→ 详细
  • 心怀怨气者（Resentful）——12%：压力重重、心灰意冷。「我被逼着用 AI，不用就丢工作；可就算用了，还是眼睁睁看着人被裁。我就是恨透了。」→ 详细

• 硬数据：显著倦怠（高于中等程度的 burnout）从 2025 年的 44.7% 涨到 2026 年的 54.7%——过半数的人现在显著倦怠，一年跳了超过 10 个百分点。同期，对岗位和职业前景的乐观从 54.8% 跌到 48.7%。Noam 的评价直白：「对整个科技圈来说，这是个坏消息……我除了『太糟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详细
• 反直觉的点：本以为有了更强的模型、大家能少拼一点，结果倦怠不降反升。（burnout = 长期高压、精力被榨干、对工作提不起劲的耗竭状态；optimism = 对自己职业前景的乐观。）→ 详细

• Noam 引 Lenny 之前请的 RAMP 的 Jeff：他最严重的一次倦怠发生在速度最低的时候——把力气花在推不动的事上很挫败，停滞会带来倦怠。→ 详细
• 而现在恰恰相反：当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发得更快，「从一天几个 PR 变成一天 30 个 PR」，某种意义上挺爽，却更倦怠了。关键是活儿一点没少——只是不断扛下「更多原型、更多 PRD、更多 PR、更多市场活动、更多 agent、更多广告」。速度被解锁，人却被这速度反噬。→ 详细

• 72% 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担心被裁，41.2% 至少「中等程度」担心。一用 AI 就有种「亲手锯断自己坐着的那根树枝」的感觉——公司全力押注 agent，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挤出去。→ 详细
• Noam 自陈这技术「有种让人上瘾的东西」，他这辈子没像用它时这么开心过，每天泡太久、很难抽身去「接接地气、读本书」。兴奋的另一面是恐惧：正因为它这么强大，它可能正冲着我们来——他反复联想到《终结者》里的 Skynet。→ 详细

• Noam 是出了名的「NPS 黑粉」（NPS = 净推荐值，问「你多大意愿把某样东西推荐给朋友/家人」，0–10 分，整体算出来从 -100 到 +100，0 代表中立）——他甚至建了 NPSistheworst.com，还买下 NPSthebest.com 反向跳转过去。→ 详细
• 结果「绝对令人震惊」：现在科技行业里，没有任何一个岗位的人是自己岗位的推荐者。连科技圈最快乐的创始人都不推荐；销售、go-to-market、PM、运营、工程都不推荐；最惨的是设计师和研究员（Noam 的同类），最不愿让新人入行。一句话概括：「我泡在这池子里，水嘛还凑合，但你可别下来趟这摊科技的水。」→ 详细

• 越往资历低走越不愿推荐——高管/VP/总监比一线 IC 更愿意。一种解释：金字塔顶端的 VP 从 AI 获益更多（信息被 AI 处理好源源不断喂给他们）；而 IC 们各自手忙脚乱搭一堆微型 SaaS、重复劳动、「搭产品容易了、维护它们却更难了」。这种感觉叫「full gas on neutral（空挡踩油门）」——油门踩到底，挡在空挡，哪儿也去不了。背景里还飘着一个梗：「别沦为永久底层（permanent underclass）」。作为家长，Lenny 已经不知道该让孩子学什么了（他自嘲式地引了《毕业生》那句经典职业建议：「去搞塑料业吧」）。→ 详细

• Noam 借 Cognition（Devin 的缔造者）联合创始人兼 CEO Scott Wu 的说法：这产品沿一架梯子往上爬——从「高中计算机学生 → 大学实习生 → 初级工程师 → 现在大概到了资深/staff 级」。→ 详细
• 于是画面成了：我们都眼睁睁看着 AI 一级级往上爬，感觉它正把我们脚下的横档一根根抽走。你在梯子上爬得越高，越有安全感；位置越低，脚下的梯级越是被抽掉。所以「完全说得通——我们不会推荐别人也来站上这架梯子，因为梯级正在消失」。数据侧印证：销售和 PM 是「最不那么『别入行』」的，研究和设计是「最『千万别干』」的。→ 详细

• 身为研究人，Noam 说这圈子多年背着「争一个决策席位、找工作意义、被『研究民主化』取代」的焦虑，看到数据很扎心。但他的判断是反的：技术越强，越该对「造什么」更审慎，而非更草率。他专门反驳「反正搭原型便宜，那就搭一千个看哪个跑通」——那只会让人更倦怠。金句：「AI 大多只是拉低了门槛（lowered the bar），却没有抬高上限（raised the ceiling）；而研究和设计的价值恰恰在抬高上限。」他还点出 PM 更偏「通才」角色，而「这是属于通才的时代」。→ 详细

• 简单问「多亏 AI 你工作好了多少」，97.2% 说变好了，近 50% 说好『非常多』或『到极点』（Lenny 另引：82% 说至少好了「中等程度」）。看似全员受益。→ 详细
• 但往深挖，「变好」的真实含义和你想的相反，是两件让人担忧的事：①「我能更快地做更多，但做得并不更好」——AI 拉低了下限、产出量暴涨（PR/PRD/研究/原型），质量却没提高；②更深的代价是对思考与判断力的侵蚀，人们直说「我的脑子正在腐坏，我的工作反而更差了」。→ 详细
• 这就是「认知腐化（cognitive rot）」：看到 AI 初版产出就直接照收，不再施加判断、不再投入思考，慢慢任由自己的头脑和能动性塌缩。Noam 引之前上过节目的 Simon Willison 谈「技能退化（skill atrophy）」——必须有意识地抵抗。但他坦言：「面前有个『一键偷懒』按钮，我肯定按下去……那包 Doritos 我还是要吃」，这一仗大家打得吃力，得靠刻意练习、刻意思考、刻意判断去迎上。→ 详细

• Lenny 给出全片最凝练的一条心法：每一次是「你」而不是 AI 解决了难题、跨过了坎，你的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即「我能行」的信念）基线就被抬高一点；每一次把它甩给 AI，你就在拉低这个基线，思考和判断力跟着荒废。→ 详细
• 触发点很真实：他一撞上刚发布的 Fable 5，「突然就没那么聪明了」，那种一直以来的自我效能感被削掉——人是会怀念「觉得自己聪明」那种感觉的。收尾金句（报告原文）：「生产力的提升是真实的，但工作的质量、以及做这件事的人本身的敏锐度，正在受损。」两人半玩笑：该给人也搞个 evals（评测）了。→ 详细

• 反直觉：问「你在科技行业最怕什么」，「被 AI 抢走工作」竟排倒数第二。冲到最前的是「同样的薪水、被要求做更多」的挤压感；紧随其后是「节奏正变得难以为继」——包含两层：工作本身的产出速度期待（每天要吐出多少），以及技术变化本身逼你不停学新模型/新框架，挤占真正专注干活的时间，形成「可怕的下行螺旋」。→ 详细
• 报告金句（Lenny 念）：「AI 释放出来的速度，全被原封不动地灌回到了更高的期待里。每一次成绩都变成新的基准线，而被要求去达标的人，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详细

• 排最前的两种情绪是正面的：好奇、兴奋；往下是不知所措、矛盾、松了口气、疲惫、倦怠、不安、焦虑、又抱着希望，正负中性揉成一团。Noam 借 Nikhyl Singhal（产品圈资深领袖）的词「微笑式疲惫（smiling exhaustion）」：一边像重生「我又在发布、在创造」，一边「没有关机键」，节奏残酷、规则每天自我改写。→ 详细
• 他的安抚：「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同时住着一个盲目乐观者（hype person）和一个末日论者（doomer），只是程度不同。」既兴奋又不知所措、既松弛又疲惫、甚至带点怨气——这些情绪能共存，很自然，别被「非此即彼」的叙事绑架。→ 详细

• 和去年一样，设计师和研究员最消极：在身份被动摇/被贬低、疲惫/焦虑、裁员担忧、不推荐入行四项上都领跑负面。但「怕被 AI 抢工作」这一项的头名其实是数据分析师。有意思的错位：coding 进步同样惊人，Noam 本以为工程会更靠前，结果没有——「AI 客观能力」和「人的主观感受」并非一一对应。→ 详细
• Noam 对设计/研究的「翻身召唤」：越是满世界 AI 批量粗制滥造（AI slop），越是品味（taste）、匠心（craft）、质量（quality）成为差异化的时刻。他点名 Linear CEO Karri Saarinen、Katie Dill、Anthropic 负责 Claude 设计的 Jenny Wen。AI 做设计的问题有些可解、有些近乎无解，「创造真正新颖有创意的体验，还不是这技术能做到的事」。→ 详细

• 两年不变的最快乐群体：创始人 + 小公司员工。创始人几乎在每项指标登顶：71% 乐观、最享受工作、倦怠最低、裁员担忧最低、对 AI 兴奋度最高（中等强度效应但非常显著）。→ 详细
• 但有两个「但是」：①选择偏差——看到的是「公司还在运转」的现役创始人，不含被迫关掉公司的人；②即便如此，47% 的创始人至少中等程度倦怠，而且连创始人现在都不推荐别人去当创始人。所以「从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创业时机」这个梗，得配着这些冷数据看。→ 详细
• 公司规模呈干净的线性：公司越大，乐观越低、倦怠越高、越担心裁员、越不推荐自己岗位；倦怠从 1–10 人小 startup 一路爬到 5000/1 万人大厂（最后两档在误差内）。但 Noam 提醒：就算最低那档，倦怠也相当高——「我很担心现在科技圈这种『担忧』的水平，氛围不太好」，跟十年前 Airbnb 那会儿很不一样。相对而言，值得考虑换去更小的公司或自己干。→ 详细

• 「你的经理是谁」比岗位几乎任何其他特征都重要。有一个非常称职的经理，工作愉悦度高约 65%、倦怠大幅降低——巨大效应。可惜供给严重不足：只有约 25% 的人把经理评为「非常称职」，36% 评为「不称职」（与去年几乎没变）。核心行动：想提升留存（retention，员工愿意留下来），最大的杠杆就是提升/更换经理——「人们离开的不是工作，而是经理」。→ 详细
• Noam 的忧虑：我们正处「大扁平化（great flattening）/founder mode」时代，人均直接下属空前多、层级被削——可经理又是那个替你挡住「挤压」、几乎决定你会不会被过度压榨的人。评分最差的经理集中在数据分析和设计（经理也是人，本领域苦，负能量传导给下属）。给高管：多投资经理，这是花得最值的钱；给求职者：认真掂量未来的经理是谁。→ 详细

• 数千条开放式回答聚成词云：change、chaos、speed、excitement、flux、hype、缺乏稳定、可能的泡沫、疯狂的机会……揉成一个空前混乱的行业。两条金句：棒球版「我们正处在一场巨变的第二局，没人知道它会如何收场，你能做的就是一次次上场挥棒（keep taking at bats）」；一位资深 PM 版「科技圈现在很躁狂。一半人跟现实脱节、死抱潮流、被过度炒作裹挟；另一半人则被前一半人搞得精疲力竭。」→ 详细
• 情绪分析再次坐实两极分化：37% 正面、37% 负面、约 26% 中性——几乎对半。「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件事，但一半人觉得振奋，另一半人觉得恐惧。」Noam 半开玩笑地补：「这大概已经是往后最『正常』的时候了」——很怀疑还能比现在更常态化。Lenny 引 Elon 的段子收束这份「活在历史里」的感受：都要在太空建数据中心、AI 快聪明得堪比人脑了，我们八成是活在一场模拟里——也许是某个更高智能在模拟历史上最有意思的这段时期。→ 详细

• 心理学出身的 Noam 给全片收尾：「拥有最先进的 AI、最好的模型，并不能决定你的组织会不会成功；所有这一切的底层都是人。」人正经历此生最剧烈的变革，同时感受着兴奋、疲惫、希望、恐惧。他劝所有人：照顾好自己、接接地气、想清楚职业上到底想要什么，体会各种情绪都正常。→ 详细
• 最后一个现象——「AI 内疚」：职业早期的人觉得借助 AI 有点像「作弊」，这种内疚随资历上升而减弱，做产品营销、数据分析的人内疚感最强。这其实是「冒充者现象（imposter phenomenon）」的新变体——只不过这次把功劳归给了 AI 而非别人。Noam 的话：别内疚，去用它、学会用它，「今天的它已是往后最差的样子」。→ 详细

本期没有 Lenny 惯常的「闪电问答」（书单/产品/座右铭），取而代之的是报告结尾一整节可落地的行动建议，分「给员工」「给公司」两桶——这部分对个人最有用，逐条列出。

🧑‍💻 给员工（尤其是一线 IC）的 5 条：

1. 挑几件最兴奋的事做深，别当「什么都干」的多面手。 感觉被放大的人，做法是在具体任务/具体交付上做深；恰恰是想当多面手、样样都沾的人最容易严重倦怠。别被「这年头你必须是多面手」的叙事带跑，把岗位核心丢一边。→ 详细
2. 警惕「挤压」——活儿变多、钱没变。 去测报告里链接的倦怠自测（基于科学的量表，光是「知道自己已重度倦怠」就很有力量），再据此和经理重新界定工作范围、重新对齐。→ 详细
3. 守护并投资和经理的关系。 经理对「你的工作感受」比几乎任何因素都重要——建好沟通渠道、学会向上管理（manage up），这份投入回报极高。→ 详细
4. 认真考虑去更小的公司或自己创业。 小公司/创始人的各项指标确实更健康，值得掂量。→ 详细
5. 职业早期若觉得「梯级在消失」，就去找导师。 Noam 是导师制的坚定信仰者——去找那些愿意投入培养你的团队、经理、人，这在 AI 时代尤其宝贵。→ 详细

🏢 给公司/领导者的 5 条：

1. 投资你的经理们——大概是花得最值的钱。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觉得经理「非常高效」是个天大警讯。→ 详细
2. 管好「挤压」——AI 在以不可持续的方式抬高标准，得摸索出合理的期望和产出水平。→ 详细
3. 别让梯子最底那一档烂掉——为入门级的人铺好上升通道，因为他们往往是你能找到的最「AI 原生」的一批人。→ 详细
4. 多留意设计、研究等感受更负面的岗位。 → 详细
5. 记住 AI 在托举一部分人的同时也在动摇另一部分人——「我们显然并没有在以同一种方式经历这项技术」，必须重视这种不均。→ 详细

听众能怎么帮 Noam： 参与他们未来的研究项目（快速小调查、长问卷、访谈）——收到相关消息/邮件/Slack 就参与，声音会反馈回整个社群。他自陈是个「技术乐观主义者（techno-optimist）」，相信这一切正往好的方向走。→ 详细

• Noam Segal：找他最好的地方是 LinkedIn，或 Lenny's community 的 Slack（他常在那儿待着，欢迎连接与提问）。→ 详细
• 完整报告与「倦怠自测」链接见节目 show notes / Lenny's Newsletter；两人还计划基于评论区反馈再出一期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