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这回事 On Writing: A Memoir of the Craft

金开宗明义：这不是自传，是 curriculum vitae——"展示一个作家是怎样被形成（formed）的，而不是被制造（made）的。装备随原装包裹一起来。"他不信作家能被环境或意志造出来，但信"很多人都有些写作天赋，而天赋可以被强化和打磨"。这一句就是整本书存在的前提。

memoir 部分故事密度极高，挑最精彩、也最能落到写作信念上的几个：

① 母亲的"自己写一个"——天赋被点亮的瞬间。 六岁卧病在床的金，照着《Combat Casey》连环画一字一句抄，给母亲看。母亲发现是抄的，有点失望，把本子还给他说："写一个你自己的，Stevie。"金写道，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可能性，仿佛被领进一座满是关着的门的大楼，获准打开任何一扇我喜欢的门"。他写了四只开旧车帮小孩的魔法动物（首领是只大白兔 Mr. Rabbit Trick），母亲读完说"这好得可以印成书了"，并给每篇一个 quarter（25 美分）。"四个故事，一篇两毛五。那是我在这行赚的第一桶金。"

② 退稿条上的钉子——把失败可视化。 少年金把每张退稿条钉在墙上的钉子上。"到我十四岁时，墙上那枚钉子已经撑不住钉在上面的退稿条的重量了。我换了一根更大的道钉，继续写。"十六岁收到编辑 Algis Budrys 在退稿上手写的四句话："这写得好。不适合我们，但是好。你有才华。再投。"——"那四句话照亮了我十六岁那个阴郁的冬天。"这一段后来直接长成方法论里的态度：失败是常态，乐观是对失败"完全正当的回应"。

③《Dave's Rag》——最早的"产品"与发行。 哥哥 Dave（IQ 150-160，坐不住）在自家长满蜘蛛的地下室办了一份油印小报《Dave's Rag》，从胶版（hectograph，慢得长霉、像 Lovecraft 小说里的东西）升级到滚筒油印机，发行量从每期 5 份涨到 50-60 份。金负责"刻钢板"（cutting stencil，因为他打字错得少）和写连载。他还自己把电影《陷坑与钟摆》"小说化"，两天写完八页，用同一台油印机印了 40 份，标价两毛五拿到学校卖，半天卖出三打、赚了九美元——"我的第一本畅销书"，结果被校长勒令退款。这段是金"自产、自印、自销"创作冲动的源头。

④ John Gould 的黑笔——十分钟胜过所有英语课。 高中时金被"安排"去镇周报当体育记者。老编辑 Gould 用一支黑笔在他的稿子上一通删改，金脸上是"纯粹的醍醐灌顶"。Gould 说了两句让他记一辈子的话：

• "当你写一个故事，你是在把故事讲给自己听。当你改写时，你的主要任务是删掉所有不是故事的东西。"
• "关上门写，开开门改（write with the door closed, rewrite with the door open）。"

这两句后来成了"On Writing"整章的骨架。

⑤《魔女嘉莉》那通电话——成名前的贫困与转折。 这是 memoir 的高潮。金教书、洗衣房打工、住拖车、穷到付不起电话费、女儿耳朵发炎买不起"粉色药水"（liquid amoxicillin）。《Carrie》的灵感来自洗衣房工友讲的女生更衣室+一篇关于青春期女孩念动力的《Life》杂志文章，"Pow！两个不相干的念头——青春期的残忍与念动力——撞到一起"。他写了三页觉得不行，揉团扔进废纸篓；妻子 Tabby 从废纸篓里捡出来、抖掉烟灰、抚平，说"你这里有东西，我真觉得你有"。Doubleday 先给了 2500 美元预付；某个母亲节的星期天，编辑 Bill Thompson 打来电话："《Carrie》的平装版权卖给了 Signet，40 万美元。"按合同金能分到 20 万。"我双腿一软……没真摔倒，但我'呼'地坐到了门口的地上。"——他给妻子买的礼物是 LaVerdiere's 药店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奢侈品"：一个吹风机。

⑥ 酗酒与戒瘾——"我一直在用毒藤擦屁股"。 金坦白自己酗酒+吸毒多年，靠"海明威辩护"（真男人喝酒才能直面存在的恐怖）自欺。直到看见车库里只有他一个人喝的 Miller Lite 空罐堆满，"Holy shit, I'm an alcoholic"。他写《闪灵》时其实在写自己却不自知；《Misery》里的疯护士 Annie"就是可卡因，就是酒"。妻子 Tabby 组织了一场干预（把他办公室里的啤酒罐、可卡因、止咳糖浆全倒在地毯上），给他两个选择：进戒疗所，或滚出这个家。他戒了。并在此狠狠戳破一个流行神话："创作与致幻物质相缠绕，是我们时代最大的伪知识神话之一。" 海明威、菲茨杰拉德酗酒不是因为他们有创造力或更敏感，"而是因为酒鬼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C.V. 结尾，金讲他的书桌：曾经梦想一张能压满整间屋的巨型橡木桌，戒酒后他把它扔了，换了张只有一半大的、放在屋角屋檐下的桌子。"把你的桌子放在角落里，每次坐下写作时，提醒自己它为什么不在房间正中。生活不是艺术的支持系统，反过来才对（Life isn't a support-system for art. It's the other way around.）。"

这是全书最短也最妙的一章。金的论点："写作，当然就是心灵感应（Telepathy, of course）。"他举了那个著名的演示：

看——这里有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桌上有个鱼缸大小的笼子。笼子里有只白兔，粉鼻子、粉边眼睛，前爪抓着一截胡萝卜在啃。它背上用蓝墨水清清楚楚写着数字 8。

金说：我们俩甚至不在同一年，更别说同一个房间，但你收到了——尤其是那个蓝色的 8。"我没开口，你也没问。我们进行了一次心灵感应。不是神秘山头那套鬼话，是真的心灵感应。"——书是"独一无二的便携魔法"。结尾他给出唯一的态度要求："你绝不能轻率地面对空白页（you must not come lightly to the blank page）。" 你可以带着紧张、兴奋、希望甚至绝望来，但不能轻佻地来。

金用 Fazza 外公那只三层手工工具箱起兴（叔叔 Oren 修个纱窗都把整箱工具扛过来，因为"你不知道到了那儿还会碰上什么活儿，最好把工具带齐"）。他建议你的工具箱至少四层：

最上层——词汇（vocabulary）。 "最常用的、写作的面包，就是词汇。" 核心规矩只有一条："用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词，只要它贴切而有色彩。" 不要为短词羞愧而硬塞长词——"这就像给宠物穿晚礼服"。他举反例与正例：Lovecraft、Cormac McCarthy 词汇繁复；海明威"He came to the river. The river was there."、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那句 50 词里 39 个单音节——都好。金的钉子户原则："Make yourself a solemn promise right now"——绝不用 emolument 代替 tip，绝不写"John 停下来进行了一次排泄行为"而该写"John 停下来拉了泡屎"。

最上层——语法（grammar）。 金说不必怕，"母语语法要么在对话和阅读中吸收了，要么没有"。底层简单得很：名词+动词是两个不可或缺的部件。 "任取一个名词，配任意一个动词，你就有了一个句子。Rocks explode. Jane transmits. Mountains float. 这些都是完美的句子。" 语法"不只是讨厌的东西，它是你抓住、好让思想站起来走路的那根杆子"。

下一层——风格要素（elements of style）。 这里金把书举到读者面前反复推荐 William Strunk Jr. & E. B. White 的《The Elements of Style》（《英文写作风格的要素》），"每个有志写作的人都该读"，第 17 条"Omit needless words（删掉不必要的词）"是全书灵魂。他还专章讨论"段落（paragraph）才是写作的基本单位"——段落是"意图的地图（maps of intent）"，光看一本书页面上段落与留白的疏密，"不用读一个字"就能判断它好不好读。

两大禁令（金在工具箱里特别拎出来）：

• 慎用被动语态。 "胆小的作家喜欢被动语态，就像胆小的情人喜欢被动的伴侣。被动语态是安全的。" 与其写 "The body was carried from the kitchen and placed on the parlor sofa"，不如写 "Freddy and Myra carried the body out of the kitchen and laid it on the parlor sofa"——"尸体凭什么当主语？它都死了！"
• 副词不是你的朋友（The adverb is not your friend）。 "我相信通往地狱的路是副词铺成的（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adverbs）。" 副词像蒲公英，一棵看着挺美，不拔就满草坪。最严的禁令落在对话提示上：别写 "she shouted menacingly"、更别给提示动词打类固醇（"Jekyll grated"、"Bill jerked out"）。"对话提示最好的形式就是 said。" 金诚实承认自己也犯过——"写副词是人性，写 he said/she said 才是神性（to write adverbs is human, to write he said or she said is divine）。"

金开篇立两条主论点："好的写作=掌握基本功（词汇、语法、风格）+ 在工具箱第三层装上对的工具"；"无法把坏作者变成合格作者，也无法把好作者变成伟大作者，但可以靠苦功把合格作者变成优秀作者"。然后是密集的可操作主张：

① 至高诫命：多读多写。 "想当作家，你必须做两件高于一切的事：大量读、大量写。" 金一年读 70-80 本，随身带书，"教自己用小口啜（候诊室、剧院大堂、排队、马桶上）也用大口吞的方式读"。坏书比好书更能教人——读到 Murray Leinster 那本满是"zestful（津津有味地）"的烂科幻，金"就像打了一针牛痘"，从此一辈子没在小说里用过 zestful。金句："如果你没时间读，你就没时间（也没工具）写。就这么简单。"

② 才华让"练习"这个词失去意义。 金用儿子 Owen 学萨克斯的故事：Owen 只在老师规定的时段练、时间一到就把琴塞回盒子，从不"忘我地飞起来"——这说明萨克斯不是他的天赋所在。"当你找到自己有才华的事，你会一直做到手指流血、眼睛快掉出来。即使没人听、没人看，每一次都是华彩演出，因为作为创造者你是快乐的。" 他主张的"每天读写四到六小时"对真有天赋又享受的人不会显得累。

③ 关门写、开门改（两道门）。 这是从 John Gould 那句话长成的完整方法：

• 关门：初稿是 "All-Story Draft"，全速写、只对自己和脑中的"理想读者"负责，不给任何人看（哪怕同床的人）。"别泄掉压力。让你对成功的希望（和对失败的恐惧）带着你往前。"
• 写完后让稿子像面团一样醒着，至少六周，去干别的（最好是篇幅短、方向完全不同的东西）。
• 开门：六周后一口气重读（如同读"灵魂双胞胎"写的东西），先做拼写/前后一致这类"家务活"，再问大问题（这故事连贯吗？反复出现的元素能拧成主题吗？我到底想说什么？）。然后才把稿子交给 4-8 个信得过的朋友看。

④ 写真话（Tell the truth）。 "写你所知（write what you know）"要"尽量宽泛地理解"——不只是职业，"心也知道一些东西，想象力也是"。真正错的是：为讨好别人而背离你所爱所知，或为赚钱刻意转向某个类型。"你没法像发射巡航导弹一样'瞄准'一本书。" 金以 Grisham《The Firm》为例：Grisham 当过年轻律师，"他没忘记那场挣扎"，写的是他真知道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它让人没法不信"。

⑤ 化石论（fossil）：故事是出土的，不是设计的。 这是全书最核心的隐喻。金告诉《纽约客》记者"故事是地里挖出来的化石"，记者不信，金说没关系，"只要你相信我相信就行"。作家的活儿是用工具箱里的工具，把这块预先存在的化石尽量完整地挖出来。"plot（情节）是更大的工具，是作家的电钻——你能用电钻把化石从硬地里弄出来，但它砸碎的几乎和它解放的一样多。情节是好作家的最后手段、笨蛋的第一选择。"

⑥ 情境 vs 情节（situation over plot）。 金的书大多从一个 "What if…" 的情境出发，放进（一开始扁平无特征的）人物，然后"看他们怎么挣脱"，而不是替他们安排。他列出自己的例子：

• What if 吸血鬼入侵新英格兰小镇？（《'Salem's Lot》）
• What if 偏远内华达小镇的警察发狂见人就杀？（《Desperation》）
• What if 年轻母亲和儿子被困在抛锚的车里、外面是只狂犬？（《Cujo》）

《Misery》的诞生就是活案例：金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梦见"被疯狂粉丝囚禁的作家"，醒来把那句话记在美航的鸡尾酒餐巾纸上；当晚在 Kipling 用过的桌子上手写了 16 页（讽刺的是 Kipling 正是在那张桌子上中风去世的）。"我找到了化石，剩下的就是小心发掘。" 他原本设想的结局（猪把作家吃了）后来被人物自己改写了——"故事里没有一个细节出自情节，它们都是有机的，每一个都从最初的情境里自然生长出来"。金句："故事是可敬可信的；情节是滑头，最好软禁起来（Story is honorable and trustworthy; plot is shifty, and best kept under house arrest.）。" 他甚至在此给了读者一道练习：给一个"被家暴的妻子→丈夫越狱回来"的情境，要求把施害者与受害者的性别对调，然后不靠情节、只靠情境和人物把它写出来。

⑦ 描写（description）：克制，用细节代表整体。 "好的描写通常由几个精选的细节构成，让它们代表其余的一切。" 别做"衣橱清点"（金最烦逐件描写人物穿什么）；别用"锐利聪慧的蓝眼睛""高傲的颧骨"这种偷懒的人物速写。"描写始于作家的想象，但应当结束于读者的想象。" 他演示了"带人物走进 Palm Too 牛排馆"那段：先在脑中调出真实记忆的四个细节（吧台的暗与镜子的亮、地上的木屑、墙上的漫画、煎牛排的味道），写出来即可，"一顿饭抵得上一桌盛宴"。比喻（simile）是小说的一大乐趣，但忌陈词滥调（"像疯子一样跑""美得像夏日"），更忌不通的比喻（他读到"像等一个火鸡三明治的人那样耐心地等法医"就合上了书）。

⑧ 对话（dialogue）：见人物，关键是诚实。 "对话给你的角色声音，对于定义他们的性格至关重要。" 反例是 Lovecraft（"百万字小说里对话不到五千字"，那段垂死农夫的方言"人根本不这么说话"）和 Katzenbach《Hart's War》（每句台词都是四十年代战争片的陈词）；正例是 Elmore Leonard（"一来一回的真交流，不是僵硬的独白"）。诚实意味着人物该爆粗口就爆粗口——金的母亲说脏话是"无知者的语言"，但砸到拇指照样喊"Oh shit!"。"如果你因为顾忌'道德联盟'而把'Oh shit!'改成'Oh sugar!'，你就破坏了作家与读者之间不成文的契约。" 当然，某个老处女姑妈也"可能"真的会说"Oh sugar"——"你了解你的人物，就知道用哪个"。

⑨ 人物（character）：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现实里没有人是'坏蛋'或'好闺蜜'；每个人都把自己当作主角，镜头对着的是我们。" 以《Misery》的 Annie 为例：她在自己眼里"完全清醒、合理，甚至英勇"。金的铁律——"如果我必须告诉你（'Annie 那天很抑郁'），我就输了；如果我能给你看一个沉默、脏头发、强迫性猛吃蛋糕的女人，让你自己得出'Annie 在躁郁的抑郁相'的结论，我就赢了（show, don't tell）。" 每个你创造的人物都有你自己的一部分+你在别人身上观察到的特质+纯粹的"蓝天想象"。

⑩ 主题（theme）：先有故事，再有主题。 "写作和文学课对主题的痴迷到了装腔作势的地步，但其实它没什么大不了。" 主题是写完初稿后"退后一步看森林"、问自己"这到底写的是什么"时浮现的东西，是二稿用的"放大镜"。金的活案例是《The Stand》写到一半"卡死"（writer's block）：他在散步中熬了几周，某天灵光一闪——让幸存者西行去拉斯维加斯、用一颗炸弹炸掉一半主角。他由此悟到主题"暴力像一根该死的红线穿过人性"，并在二稿里围绕它强化。铁律："好小说永远从故事开始、推进到主题；它几乎从不从主题开始、推进到故事。" 唯一可能的例外是《动物农场》这类寓言（"我私下怀疑奥威尔其实也是故事先来的"）。

⑪ 修改：两稿一润 + −10% 公式。 金的节奏是"两稿加一次打磨"。最重磅的是那条改变他一生的公式——少年时一张退稿条角上手写着："Not bad, but PUFFY（不错，但太臃肿）。You need to revise for length. Formula: 2nd Draft = 1st Draft − 10%." 金把它抄在硬纸板上贴在打字机旁。"这公式教会我：每个故事和小说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压缩。如果你不能在保住基本故事和味道的前提下删掉 10%，说明你不够努力。" 他举 Hitchcock 妻子 Alma 的例子说明"理想读者/第一读者"的价值（"《惊魂记》里 Janet Leigh 装死时吞了口口水"——这种 catch 抵得过所有溢美）。配套金句还有 Quiller-Couch 的 "Murder your darlings（谋杀你的宝贝）"、Elmore Leonard 的 "我只是把无聊的部分删掉了"。

⑫ 理想读者（Ideal Reader）。 "每部小说其实都是写给一个人的信。" 金的理想读者是妻子 Tabby——关门写初稿时，她在他脑中（想象版的她总是鼓掌）；开门改稿时，她真的读。理想读者帮你判断节奏（pace，金偏爱"慢一点、build 更大"）和铺垫（back story，"每个人都有过去，但大部分都不有趣，只留有趣的部分"）。Tabby 真实的一次裁决：删掉《Bag of Bones》里两页主角做社区服务的内容——"谁在乎？我想知道更多他的噩梦"——金照删，三百万读者没一个抱怨。

⑬ 研究（research）：放在最后面的背景里。 "research 是一种特殊的 back story，关键词就是 back。" 金宁可先编（写《From a Buick Eight》时他对宾州州警一无所知，"我就把不知道的全编了"，事后再去补真实细节），因为"故事永远第一"。"别让尾巴摇狗——你写的是小说，不是研究论文。"

⑭ 写作班批判。 金对写作班"存疑但不全盘反对"。最大问题：日常互评逼你"门一直开着写"，违背"关门写初稿"的本意；而且很多互评"气死人地含糊"（"我喜欢 Peter 故事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如果你有种感觉就是描述不出来，你可能只是，呃，走错了教室。" 他自己唯一一次严重的 writer's block 恰恰发生在大学同时上两门写作课时——他那本"低俗"却"更真"的小说手稿不敢拿去互评，结果四个月几乎写不出东西。写作班的真正好处只有两个：写作的愿望在那里被严肃对待；以及可能带来人脉/出版机会。"你不需要写作班，正如你不需要这本或任何写作书。福克纳是在邮局学会手艺的，我是在洗衣房洗床单时学会我这行最值钱的部分的。最宝贵的课总是在关着门时、靠你自己教会自己的。"

⑮ 找经纪人/投稿（给新人的务实建议）。 金破除"出版圈是封闭的近亲家庭"的迷思——经纪人、编辑都在找下一个能卖书的新人。最重要的一件事："读市场（read the market）"——读你想投的杂志、买《Writer's Market》。他用合成人物"Frank"演示了从小杂志攒发表记录、滚雪球、到写求代理信的全过程。Frank 被问"对刚投稿的新人最重要的是什么"，答案出人意料地务实："Good presentation（好的呈现）"——白色好纸、双倍行距、左上角地址电话、右上角字数，附一封极简的、说明发表记录和故事梗概并致谢的求职信。"你没法让他们喜欢你的故事，但你至少能让他们容易去尝试喜欢它。"

1999 年 6 月 19 日下午，金在缅因 5 号公路散步时，被 Bryan Smith 驾驶的蓝色道奇面包车撞飞——Smith 当时正回头去推那条想拱开冷藏箱（里面有肉）的罗威纳犬 Bullet，根本没看路，还以为撞了"一头小鹿"。金被抛过车顶、飞出约 14 英尺，恰好落在岩石边上。伤情：右小腿至少九处骨折（医生说膝盖以下成了"袜子里的一堆弹珠"）、髋臼骨折、脊柱八处碎裂、四根肋骨断裂、肺萎陷（直升机上插了胸管）、头皮裂开缝二三十针。Smith 最终只以"危险驾驶"轻罪结案。

这一章的力量在于它把全书的方法论变成了一种活下去的信念。康复期金疼痛、无法弯膝、坐 40 分钟就是酷刑。是 Tabby 投下"决定性的一票"，在后廊给他搭了张小桌（笔记本、打印机、风扇、儿子的照片）。"那第一次写作时段持续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前五百个字独一无二地恐怖，仿佛我这辈子从没在它们之前写过任何东西。我像个很老很老的人，踩着溪里一排弯弯曲曲的湿石头，从一个词挪到下一个词。" 但词开始来得快一点、再快一点，疼痛"开始显得远了一点"。

全书的收束句（也是金对写作本质的最终回答）：

"写作不是为了赚钱、出名、约会、上床或交朋友。归根结底，它是为了丰富那些将读你作品的人的生活，也丰富你自己的生活。它关乎站起来、康复、熬过去。关乎变得快乐，好吗？变得快乐。"

"写作没有救我的命——是 David Brown 医生的医术和我妻子的爱护救了——但它一如既往地做着它一直在做的事：它让我的生活成为一个更明亮、更愉快的地方。"

"写作是魔法，和任何创造性艺术一样，是生命之水。水是免费的。所以，喝吧。喝个饱。"

附录用金自己短篇《1408》（初名《The Hotel Story》）的真实打字稿，把"关门写、开门改"从抽象变成可见。他先给出完全未修的初稿（"故事只穿着袜子和内裤站着"），再给出改后的版本，并逐条标注改动理由。

最值得 PM 看的几条改动逻辑：

• 把人名 Ostermeyer 改短为 Olin（全局替换），"一下子省了约十五行"——而且他已预见这篇会做有声书，不想在录音棚里一整天念 Ostermeyer、Ostermeyer。改名都是为了效率。
• 删掉替读者思考的部分："大多数读者能自己思考，所以我把这段从五行砍到两行。"
• 把重要道具提前："幸运的夏威夷衫在初稿里第 30 页才出现，对一个重要道具太晚了，我把它提到前面"——呼应戏剧法则"第一幕壁炉上的枪，第三幕必须响"。

金强调："大多数改动都是删减，为了加快故事，本着 Strunk 的'删掉不必要的词'和那条公式 2nd Draft = 1st Draft − 10%。" 他甚至诚实地留下一个没删的副词（"'Well,' Mike said heartily"），并解释为何这是"证明规则的例外"——因为他要读者懂得 Mike 在拿对方寻开心。结尾点睛："记住，对我们的目的而言，你不需要读完这个故事。这是关于引擎维护，不是兜风（This is about engine maintenance, not joyriding.）。"

附录 II 是一份书单（金三四年间读过的好书），他特意声明"我不是 Oprah，这不是我的读书俱乐部，这些只是对我有用的书"——里面有 Cormac McCarthy、福克纳、《杀死一只知更鸟》、三本《哈利·波特》（他盛赞 Rowling 处理 back story 的功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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